“……只有这样,足够漂亮,我才能被他看见,才能被别人看见!成为那些泯然众人的路人甲,还不如去死。”
因为一朝之间跌落云端,对全世界都失去了控制能力,所以只能转向自己,试图控制最容易控制的东西——体重。假装自己还是那个,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明星,一举一动还是像个矜贵美丽的公主。
只是大脑会抗议,节食久了必定暴食。那就催吐吧,就算比食物更早出来的是眼泪、就算每次吐完后手脚发抖头晕眼花,公主成了落难的难民,可至少,面对命运还没有那么无能为力,还可以安慰自己,看,我还是能掌控住什么的。
孟景砚看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ed患者的偏执,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。
夕阳如血,淋得满世界都是。狭小的卫生间,通风扇不断转着,切割光线。明暗交错间,他蹲下身,或者是跪下来,和孟婉娴视线平行。
他看着她那双僵化、充满强迫与扭曲情绪的眼睛。
“如果你一定要控制什么,那就来控制我吧。”
明明穿着中学里最简单的白色校服,他却如一个中世纪的骑士,跪在落难的公主面前,说,如果一定要控制些什么,那就来控制我——
欢迎你来控制我。
马桶里,没来得及冲下去的呕吐物的酸味返上来,不断刺激喉管胃部,他浑然未觉:“从现在开始,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,你就是我的全世界。”
“我的快乐我的难过我的孤独,全部只跟你一个人有关。不要担心没有人看你,我会永远看着你。没有你,我就呼吸困难,活不下去,世界崩塌。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不会把感情投注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。”
什么是做人的责任感呢?大概就是面对命运,一笑了之,坦然伸出双手,任由手铐“咔”的一声,永远合上。
然后,转头对背后那个人说:“不要再哭了,你永远有我。”
……
所以,孟婉娴后来的自杀,一度令他非常匪夷所思。
他即将收购那家曾对她落井下石的娱乐公司,准备让一些彼时还在公司的相关人员,在饭桌上好好跟她“道个歉”。
她死在了前一天。
他赶过去,地上只剩一段残缺不全的烟头。黑色的烟身烧没一半,金色的滤纸依旧刺眼,他坐在她的身边,慢悠悠抽完了那根俄版寿百年。
他对她那么好,她居然自杀了。
为什么?
不同的时间,相同的空间,连香烟都相同,可就是想不出答案,只好作罢,掏出手机报警。
*
房间里,寿百年的黑色烟身即将燃尽,孟景砚慢条斯理吐着烟雾,蓝漾依旧没醒。
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奇的人。如果发现了问题,那就必须找到答案,否则便会有一种抓心挠肝的难受,折磨着无法入睡。
那么,这一次,换他来试试,成为别人的全世界,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怎么就沦落到需要自杀的境地。
实验按计划进行,一直进行到今日,总体来看,还过得去。
蓝漾就和曾经的他一样备受折磨,又一样无法逃离,有时恨不得两个人抱着一起去死,有时又记起两人在世上那条独一无二的紧密联系,那是寿百年抽到最后一口的突然回甘。
只有一点,稍稍偏离了原来的计划。
他没有像孟婉娴一样,总在某个夜里突如其来地掐住她的脖子,让她濒临窒息,真正在物理层面上,体验生死一瞬的恐惧。
他确实经常在她睡着时看着她,却只是在思考:既然要寻求答案,为什么不演得更贴合母亲一点呢?毕竟,孟婉娴是真真切切对自己动过杀心、好几次,他知道。
但是,蓝漾这个人,起床气有点重,大半夜把她弄醒,能吵架吵到天亮,整个房间都要遭殃。
常年浸在扭曲和控制中的液体,一不小心,滋生出了某种不知名的新型细菌。谁都没有发现。
但有一点——无论如何,蓝漾绝对不许离开自己。
挂钟上的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,孟景砚掐灭烟头,弯腰抱起蓝漾,朝黑暗中扬长而去。
第37章
蓝漾醒来,发现自己在飞机上,转过头,毫不意外地看见、身边是正在看书的孟景砚。
她无力地叹了口气。
祁闻年是雪,来临时会纷纷扬扬地告诉世界,落在肩头的动静又是那么安静,任凭人拂去或就地融化。
孟景砚则是一片黑色的纹身,不仅要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印记,还要一针一针地刺满她最深处的灵魂。
蓝漾问:
“你要带我去哪?”
他合上书,端起边上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成都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本来打算我一个人去的,但你总是让我那么不放心,只好带你一起去。”
书页封面,繁体竖版的《丁庄梦》三个字有些晃眼,蓝漾移开了目光。
飞机即将起飞,微信里,祁闻年发来一条消息:
【他选烟的品味真差。】
不难想象,对方在屏幕那头坏笑的样子。
蓝漾本来不该回的,但想到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出发去苏州,还是不要让他在这时候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