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她不敢看亡夫的遗物,更不敢看他的画像。
辛夷走过去,现将挂画取了下来,许是时间已久,空白画像的边缘已经泛黄,还有些粗糙感——那是时时有人抚摸留下的痕迹。
拿着画轴翻转,画着人像的一面却保存得很好,崭新得如同新画上去的一般。
辛夷心中泛起涟漪,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,画上的男子眼睛是同她一样的桃花眼,或者说,她的这双多情桃花眼是来自画上的男子,可又不一样。男子手执一把利剑,画中他正在挑剑,桃花眼更多的是坚毅与一份难以掩藏的爱意。
打量几眼后,辛夷才拿着画卷走回床边,摊开床边:“这是什么时候的?”
姜帝眼露回忆,语气却沉重起来:“那时候,寻儿肚中已经有了你,朕那时并不知,这是朕唯一陪他的一次。”
辛寻自幼在祖籍南州长大,直到弱冠才跟着长姐辛昱到了华京。比起华京男儿,他多一份南州人独有的飒爽,矜持却不过分。
辛家是清流之家,帝师辛昱更是御前的红人,辛寻入主中宫一切都是那么完美。
唯独一样,辛寻是自由惯了的,他喜欢耍刀弄剑,可宫中规矩繁多,只有姜帝在时,他才能玩上一会儿。
迎娶凤君没多久后,姜帝尚未春风得意多久,姜朝就面临亡国危机。一边是新婚燕尔的温情,一边却是家国存亡之际。姜帝没得选,她只能选择家国。
于是,她跟爱人鲜少见面。
辛寻也心疼姜帝的疲劳,他替她稳住后宫稳住大臣,可她们都忘了人心的险恶。
最先发现辛寻怀有身孕的是一个贵侍,也是大皇女帝吉玟的生父孙氏。孙贵侍是尚书之子,仗着母姐才嫁给尚且是太女的姜帝,为姜帝诞下长女。
那时候,姜帝虽是太女,可她并不得众人看好,偏偏只有她一个皇女。
也有不少居心叵测者想要她这个太女死,这样就能从宗室里过继一位做太女,好巧不巧,那时孙氏怀有身孕,误食姜帝书房中的带毒的糕点。毒是慢毒,只是沾上一点都不行,后来孙氏因为那毒在生产时伤了身体,就连生下的孩子也比寻常婴孩弱上不少。
姜帝这才查到自己身边的书童被人收买,日日给自己下慢毒。
她没有事,独独孙氏中毒了。
再后来,姜帝从太女做了帝王,她的后宫除了孙氏,也进了不少人,陆陆续续的,她有了三个孩子。
辛寻进宫后,姜帝就只宠爱他。
孙氏自知比不过辛寻,更知若是辛寻生下皇女,姜帝定会让辛寻的孩子做太女。于是一不做二不休,他给辛寻下了当年他中毒的药。他很清楚那毒药的厉害,他也盼着辛寻同自己一样生下一个天生孱弱的孩子,那样就算是皇女,也不可能做太女。
辛寻死后,姜帝就暗中处死了孙家,就连孙家也被迫离开华京。那之后,鲜有人提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先凤君,取而代之的是现凤君的雷厉风行,与帝君面上的深厚情谊。
在辛夷离开前,姜帝唤住她:“长阳,下次再有类似的事,你不用特地跑来告诉朕。”
暗卫告诉她,事态紧迫,这孩子在见了她之后就匆匆离京,至于辛昱那边,不过是让人说了一声罢了。
在旁人看来,或许会觉得是敬重是关心,可在她看来,这都是陌生的表现。
她是姑姑时,长阳从不会那般多此一举,一切都在真相被揭开后变了。她不能怪任何人,因为这场悲剧的根源本就是她造成的。
她守不住稚子,她更无法与其交心。
但这一切总会变的吧。
姜帝眼中流露出一丝希盼,她用一种母亲该有的眼神望向自己那个不知不觉就长大成人、足以承担一切的孩子。
辛夷怔住,半晌,她在姜帝失望的眼神中点头:“孩儿知道了,母亲。”
……
辛夷走后,姜帝仍不住低声痛哭。在德福的搀扶下,她下了卧了半月之久的床榻。
德福在一旁研磨,她执笔写下两封圣旨,直至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圣旨上缓缓干涸,她推开德福担忧的双手,自顾自抱起桌上收了起来的画卷一步一步地蹒跚走出宫殿。
她的声音还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:“交给长阳,一切都由她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