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伦堂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苏玉郎知道事发,盼望周公看不见江玉姝和白日做梦没有差别。班上那群家伙定是昏了头,才会纵容江玉姝跟来明伦堂。只可惜他发现对方时,队列已成,周公已至,根本来不及驱赶江玉姝,也无补救之法。
他身为班长,班中学子犯事,自该担负责任。当即上前一步,正要请罪。
台上周公伸手做噤声的动作,示意他安静。
“你——”
周公指着玩家小姐,说道:“乙级中班第八排的女娃娃,到台上来。”
站在阵列外围的江砚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,他不顾仪态,踮起脚尖往学子队列中看去。随着玩家小姐走出人墙围成的掩护圈,窃窃私语声一层层响起。
甲班学子不知道有府学里来了个女娃娃。
大多数训导和先生亦不知此事。
只有江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。
呦呦身上的粉裙,正是昨日妻子亲手熨烫的那一件。他观此裙宽袖灵动,裙摆飘逸轻盈,知晓其名为“广袖留仙裙”,还夸赞道:“华美脱俗,刺绣精湛。呦呦穿在身上,初次见到她的人,恐怕会误以为是仙子下凡。”
今天,广袖留仙裙便穿在了呦呦的身上。
哪怕戴着帷帽,他也不可能认错女儿……帷帽,甚至也是女儿的一件标志性物品,亦是唯一佩戴在她的身上,不会被人忽视的配饰。
乙班先生连连叹息,看着江砚露出不赞同的神色。
“江训导,你啊你……平日哄家中女儿玩闹也就罢了!今天这种场合,你怎么能让江小姐出现呢?”
江砚:“……”
什么叫做平日哄家中女儿玩闹?
哪来的平日?
怎么玩闹的?
另一名乙班先生说:“枉我们替江小姐隐瞒许久,还盼着能全这一段师生情谊。”
隐瞒许久,到底是多久呢?他很想问确切日期,到底是一日、两日还是五日、六日?不会是他到任多久,呦呦就在学堂里玩闹了多久吧。
乙班先生还在说:“谁料您行事如此不谨慎,竟然在周教授面前自/爆其事。哎!以周教授的端肃严苛,江小姐难免要受训斥……”
江砚心如死灰,形如槁木。一时之间,难以感应到自己身体的存在,既魂飞天外,哪还能辩白,只能讥讽似的在心中冷嘲自己,亦是回应说话的同僚:周教授在他这里无异于猛虎之于兔子,可遇上呦呦,老虎爪牙再尖利恐怕也难以施为。
呦呦长到这么大,他还从没见这孩子吃过亏。
万众瞩目之下,玩家小姐走到台上。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每一个人的视线,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的情绪。哪怕有帷帽遮掩,从未见过她面容的先生学子只看她的步态、身姿,亦有自己的判断。
这个小姑娘肯定又漂亮又可爱,不由自主便开始为她的处境感到担忧。
周教授没有发现这一点。
当玩家小姐站到他面前时,他出口的只有质问。
“女娃娃,你姓甚名谁?为何在此处?你知道这儿是哪里吗?”
玩家小姐答:“我姓江名玉姝,是府学训导江砚之女。”
周教授知道江砚在下面,但他没有往下方看去,目光如电似刀,逼视玩家小姐。
“我爹让我读书开蒙,明德启智,我故来此。”
“这里是府学,整个嘉陵城学问最好的老师在这里,研学最勤勉的同窗也在这里,我故来此!”
周教授对江砚有成见,暗自给玩家小姐冠上“巧言令色”的罪名,训斥道:“那你可知道,这里是教授经史子集、圣贤之道的地方,旨在为国培养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栋梁之材,不教授闺阁女学、女红妇德。”
“你的行为大失女子温婉之性,有违纲常伦理。”
玩家小姐扶着帷帽,辩解道:“我不知道学问原来有男女之分,只听过‘有教则无类,因材施教则无弃人’,便以为只要天下教书育人的地方,都不会拒绝有诚意求学的蒙童……”
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娃娃,周教授厉声打断她的话,质问道:“你既诚心求学,为何不敬师长?”
玩家小姐故意娇声说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免冠见师,古之常礼;垂帷蔽面,是为不敬,”周教授沉声说罢,质问道:“何故遮遮掩掩,不敢露出真容?”
玩家小姐暗道:终于等到你,说出这句话。
她揭开帷帽,露出19点颜值的真容。
周教授:“……”
周教授眼前的世界,忽然变得明亮无比,强光刺目。他回过神来,下意识合上眼睛,揉搓双目。再睁开眼睛,便知道这不是一场梦。